“电池银行”：为重卡“换”出减排新动力

　　【编者按】

　　钱，正在变绿。

　　这不是一个比喻。当一家中国民企在哈萨克斯坦的戈壁滩上架起风机，当一张债券同时连接三大洲的资本，当一辆事故车意外触发金融生态的蝴蝶效应——绿色金融早已悄然重塑了我们的日常世界。

　　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本系列深入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绿色保险、绿色租赁五大前沿领域，以真实案例解剖中国绿色金融的底层逻辑——那些“首单”“首笔”“首批”背后，藏着怎样的探索与突破？那些看似枯燥的金融结构，如何真实改变一片流域、一个行业、一家濒死的企业？

　　这些故事单独看，是金融创新的个案；放在一起看，是一套新的资本逻辑正在成型的信号。

　　重卡，即重型卡车，是中国经济一台沉默而关键的引擎。它鲜少进入大众消费视野，也几乎不构成任何流行的商业叙事，但维系工业运转的煤炭、钢铁与水泥，几乎都依赖它完成跨区域运输。重卡的使用强度，决定着大宗商品的运输成本；它的车轮滚滚或悄然沉寂，是中国工业最朴素的景气“晴雨表”。

　　然而，这台庞大的经济引擎背负着沉重的环境债。数据显示，中国的重型卡车保有量不足汽车总量的3%，却消耗了约35%的商用车燃油，并贡献了近47%的道路交通碳排放。一辆半挂牵引车的单位里程碳排放量是普通乘用车的5倍以上。

　　“少数重卡，排放多数碳”，这正是中国交通领域减碳“硬骨头”的症结所在。当新能源乘用车市场已然风起云涌，重卡的电动化进程却长期受制于续航焦虑与高昂成本。

　　在此背景下，一种被称为“电池银行”的金融创新模式，正试图为这个沉默的赛道撬开绿色转型的大门。招商银行旗下全资子公司招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下称招银金租）正是这一模式的深耕者，他们试图用金融的逻辑，重构重卡的减排难题。

　　电池不在车上之后

　　重卡的运营场景，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矿山、港口、钢厂的短驳运输，路线固定、运距短、频次高；另一类是承担公路干线货运的长途物流，覆盖全国高速公路网络，承载着绝大多数大宗商品的跨省流通。这两类场景对新能源化的需求与约束完全不同，也因此产生了两套不同的技术逻辑。

　　负责长途干线运输的重卡，日行数百甚至上千公里，对车辆续航与补能便利性来说是生死考验。目前，即便是长续航充电重卡，也难以完全消除里程焦虑，而换电站网络尚未实现对高速干线的全面覆盖。因此，在长途场景，重卡的电动化仍处探索阶段。

　　真正的突破口，在于短途和封闭场景。这里线路固定、里程可预测且全天候高频作业。矿山单程不过数十公里，港口集卡路线日复一日，钢厂运输几乎就在厂区内循环。在这些场景中，续航不再是痛点，效率才是一切，换电模式“结构性优势”由此展现。

　　首先是补能时效。五分钟完成换电，与燃油车加油的时间成本相当，从根本上消除了电动化对重卡出勤率的冲击。据行业统计，在部分领先的港口、矿区，新能源重卡在新增车辆采购中的渗透率已超过30%，甚至在一些示范项目中更高，这正是对换电模式适配性的生动注脚。

　　其次是购车成本。采用车电分离的换电模式，用户购买的是没有电池的“裸车”，直接省去了占整车成本30%至50%的电池重资产，购置门槛大幅下降。这意味着，对于原本难以承担百万级购车成本的中小运输企业而言，换电模式实质性降低了行业准入门槛。

　　最后是电池衰减的风险转移。动力电池随使用周期和充放电次数衰减，是电动车用户长期面临的隐性成本。换电模式下，电池由专业机构统一持有和管理，衰减风险由持有方承担，用户按期支付租赁费即可获得稳定的用电保障，无须为手中资产的贬值忧虑。电池集中管理还带来了额外的效率收益：充电、检测、维护统一安排，运维成本显著低于用户分散持有的充电模式。

　　市场的反应印证了这套逻辑的成立。2024年全年，国内换电重卡累计销量达2.87万辆，同比增长约95%，创历史新高。

　　换电模式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补能效率的提升。当电池从整车中彻底剥离，成为可单独持有、流转、定价的独立资产单元，一个全新的商业生态——“电池银行”应运而生。

　　让电池流动起来

　　所谓电池银行，是指由专业机构统一持有动力电池资产，通过租赁方式向下游各类参与方提供电池使用权，并对电池从采购、运营到退役的全生命周期进行管理。

　　其核心是所有权与使用权的分离：持有方赚取资产收益，使用方按需付费。本质上，这是将电池这一重资产从产业链各方的资产负债表上“请出去”，交由专业的资产管理方集中运营。

　　目前，行业内对“电池银行”需求最迫切的角色主要有三类：矿场、码头等应用场景方，整车厂旗下的电池租赁公司，以及提供换电服务的运营商。它们各司其职，也各有所困。

　　先看场景方。矿场、港口、钢厂是换电重卡最早，也最集中的应用场景。“零碳矿山”“零碳港口”等战略目标驱动着它们加速推进运输车辆的新能源化。但在转型动力之外，一道现实的财务压力横亘在眼前：若自持电池，就意味着将一笔数额不小的重资产压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更何况，电池技术仍在快速迭代，今天买下的电池，几年后面临的衰减和贬值风险也需要自行承担。

　　再看整车厂。为了推动换电重卡的终端销售，多家整车企业相继成立了专门的电池租赁子公司，以“裸车+电池租赁”的捆绑方式降低用户购车门槛。这类主体通常熟悉下游客户、掌握销售渠道，在服务终端运输企业方面有天然优势。但它们普遍面临同一个瓶颈：自有资本金不足。电池是重资产，规模越大，占用的资金越多。完全依靠自身资本金滚动，业务体量难以做大；一旦资金周转出现压力，整个服务体系便容易陷入被动。

　　最后看换电运营商。它们是整个换电生态的枢纽，负责换电站的建设、运营和日常维护。这类企业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换电服务费和电池租赁费的持续收入上，长期来看具备稳定的现金流逻辑。但短期的资产压力，是许多中小运营商难以回避的现实：据行业估算，一座典型的重卡换电站，设备投资需三五百万元，但若要配齐周转电池（通常为15—20块），仅电池资产的投入就高达1000万—1500万元。算上土地、电力增容等，总投资可轻松突破2000万元。

　　这意味着，电池资产的投入是建站设备本身的2—3倍。换电站建起来了，但大量资金被电池压住，留给运营改善和网络扩张的空间所剩无几。

　　三类参与方，诉求各异，却指向同一个方向：它们迫切需要一种能让电池资产“动起来”的金融解法。

　　金融如何破局

　　在金融工具箱里，与“物”结合最紧密的，当属金融租赁。不同于传统信贷更看重主体信用，金融租赁的逻辑起点是租赁物本身的价值。这种“融资”与“融物”相结合的基因，使其天然适合介入重资产、设备密集型的新兴产业。招银金租正是从“物”的价值出发，找到了切入点。

　　招银金租为换电重卡产业链设计了一套覆盖全业态的“电池银行”租赁方案。

　　产品形态上，招银金租以经营性租赁为主：承租方只需按期支付租金、获得电池使用权，无须承担资产购置成本和电池衰减风险；招银金租作为持有方，则享有电池全生命周期的残值权益。这一结构满足了产业链各方“用而不占”的轻资产运营诉求。

　　但在落地时，场景方的业务却卡在了两个行业“堵点”上。其一，是“车电一体”的上牌政策。电池无法独立上牌，必须随整车由终端用户（通常是物流公司）购买并上牌后，再由用户将电池“回售”给资产持有方，才能启动租赁。其二，是终端用户的极度分散。这些承担回售环节的物流公司多为小型运输队，数量庞大、主体分散，与他们逐一协商并完成回售交易，流程烦琐，执行成本极高。

　　针对这两大堵点，招银金租设计了“先购后回”标准化流程，配合标准化交易文本和数字化管理手段，将原本逐笔协商的复杂交易转化为可批量复制的操作流程，从而将金融服务高效地渗透至产业链的末梢。

　　截至目前，招银金租的“电池银行”业务已投放换电重卡电池近1700块，覆盖了零碳矿山、绿色港口、智慧电厂等核心应用场景。

　　两本账

　　近1700块电池的投放规模，是招银金租这套模式得到市场验证的缩影。

　　整车厂出售裸车、运营商管理换电站、场景方使用换电服务、招银金租持有并运营电池资产——一个分工明确、风险共担的生态正在形成。“电池银行”通过系统性地降低产业链各环节的门槛，正在为重卡的新能源化按下“加速键”。

　　这套体系同时在运行两本账。

　　先算碳账。全国重卡保有量约900万辆，碳排放量约占全国汽车道路交通总排放的47%。以典型运营场景估算，一辆换电重卡替代柴油车，单车年减排量可达百吨量级。招银金租近1700块电池所支撑的换电车队，在整个租赁周期内所积累的碳减排效益已构成可观的环保贡献。更重要的是，“电池银行”模式所建立的可复制扩张路径，意味着这一减碳效益可以随规模扩大而持续放大。

　　此外，换电站的电池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分布式储能系统。它们可以在夜间电网负荷低谷时利用廉价的“谷电”充电，在白天用电高峰时为车辆服务，甚至在技术条件允许时向电网反向送电，参与电网的削峰填谷。这不仅平滑了电网负荷，也为风电、光伏等波动性较强的可再生能源提供了宝贵的消纳空间，促进整个能源结构的优化。

　　再算普惠账。重卡市场的运力主体，是成千上万的民营运输队和个体司机。他们现金流尚可，但往往缺乏标准抵押物和规范的财务记录，难以获得传统银行授信。一台含电池的电动重卡动辄六七十万元，对他们而言是一道高墙。

　　“电池银行”模式，将高昂的一次性购车成本，转化为按月支付的、可负担的租金，这与运输队“以运养车”的经营节奏天然契合。而金融租赁以电池“物权”为核心风控手段，跳出了传统信贷评估的框架，为服务这个庞大的“长尾客群”找到了有效路径。

　　这是一笔在商业逻辑与社会效益上同时成立的账，而两本账恰恰指向同一个方向：推动更多重卡完成新能源转型。

　　换电的下一站

　　“电池银行”的终极价值，并不止步于当期的租赁收益，而在于对电池全生命周期价值的系统性挖掘——这也是其重构碳排放逻辑的纵深所在。

　　一块动力电池的生命历程，大致经历装车运营、性能衰减、退役退出三个阶段。传统处理方式是到达退役阈值后直接进入回收环节，但这一路径大幅低估了退役电池的剩余价值。

　　在梯次利用模式下，退役重卡电池可进入储能领域继续服役——电网侧调峰调频、工商业储能削峰填谷，都可以成为这块电池的“第二人生”；再经历一轮使用周期后，进入回收环节，由此实现锂、钴、镍等关键矿产资源的循环再生。

　　作为电池资产的长期持有者，招银金租天然有动力去探索和布局电池的后端价值链。目前，公司已将退役电池的梯次利用与回收处置纳入业务视野，试图构建从“投入使用”到“循环再生”的价值闭环。

　　与此同时，政策的东风也在吹来。2023年底，上海临港（600848）新片区挂牌“全面深化融资租赁创新发展试验区”，明确支持金融租赁公司开展动力电池租赁业务，为“电池银行”模式的全国性复制提供了制度背书。

　　产业侧的步伐迈得更大。多家整车企业正在推动换电接口标准的统一，电池巨头与能源央企亦在联手布局，试图将换电网络从封闭场景延伸至高速干线。

　　当重卡换电网络的密度真正实现从“点”状的封闭场景，织成“线”状的公路干线，再到“面”状的全国网络时，整个市场的想象空间将被彻底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