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炸废油的“身份之争”

　　煎炸废油是优良的生物航油原料，具有显著的减排效益。同时可以实现“废物再利用”，解决餐厨废油处理不当可能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随着各国强制添加生物航油比例要求的实施，市场需求持续扩大。但煎炸废油的“身份”之争却一直未断，近日被推到台前。

　　2025年底，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综合行政执法局开出一张2.5万元的罚单，认定青岛某公司在未与当地签订经营协议的情况下，擅自从蓬莱区某餐厅收集运输废弃食用油脂。今年2月，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又以1万元的罚款跟进。这家青岛企业没有沉默，向两级政府同时发起行政复议。

　　当环保监管撞上市场逻辑，生物航油的原料到底是需要严管的“餐厨垃圾”，还是可以自由交易的“商品”？

　　两种“身份”碰撞

　　同一桶煎炸废油，在两种法规体系里拥有完全不同的“户口”。

　　在《山东省餐厨废弃物管理办法》这类地方性法规中，它被归类为“餐厨废弃物”，与剩菜剩饭、食物残渣等混杂在一起，属于需要严控流向的无害化处理对象，防止这些废油偷偷回流餐桌。

　　但在海关总署《进出口税则商品及品目注释》里，税则列号15180000项下明确写着“使用过的煎炸油”用途为“用于制动物饲料”或进一步加工成生物燃料。这意味着在跨境贸易下，它被认定为一种可自由买卖的商品，有国际市场定价也有出口需求，甚至是一种紧缺资源。

　　“如果归为餐厨垃圾，这个方向就是严管和排他，执法刚性很强，基本没有‘反弹’的空间。”某成品油流通领域专家分析说，“如果按照海关总署文件里所说，煎炸废油可以流通也可以竞价，青岛这家公司之所以到蓬莱某餐厅收集运输‘煎炸废脂’，大概率是因为当地企业的收购价更有吸引力，算是一种市场行为。”

　　然而，两份行政处罚决定的复核意见均未采纳这一申辩，理由是“本案不涉及商品进出口，且商品进出口分类与餐厨废弃物管理无关”。企业负责人直言，“将煎炸废油与餐厨废弃物二者混同，是对国家垃圾分类、资源再生政策和进出口政策的错误解读。”

　　“这就好比农户养了一头猪，猪属于农业部门管理，但猪屠宰后变成猪肉，归市场监管部门管。这没问题，因为猪肉的属性没变。但煎炸废油的问题在于，省内运输时被视为‘垃圾’，装船出口时是‘商品’。同一物质，仅仅因为跨越了行政边界或监管口径，身份就发生了切换。不同规则定义不同，造成了这一问题。”上述成品油流通领域专家补充说。

　　产业“跑”得更快

　　两种立场、两套逻辑各行其道。

　　国内对餐厨废弃物采取严格管理，根源在于过去十年间反复出现的“地沟油”事件。废弃油脂一旦脱离监管视线，只需简易提炼、脱色、除臭，就能重新以食用油的面目流回小餐馆、夜市摊和食品加工厂。

　　烟台市各区近年通过公开招标，分别确定了餐厨废弃物收运的中标企业，由当地环境卫生管理部门支付服务费。这套制度设计的核心是以“地盘化”管理构建食品安全防火墙。

　　非粮生物质能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客座研究员冀星表示，分歧的实质在于“这桶煎炸废油”该由谁来定价。监管部门认为，要守住饭桌安全。企业则认为，废弃油脂在市场上明码标价。

　　上述成品油流通领域专家表示，区县政府通过招标确定唯一收运企业，餐饮单位的废油收购价格由这家企业说了算。据烟台当地餐饮老板反映，价格从每公斤两块七八降到一块五六，企业没有议价空间，更不可能跨区售卖。

　　“问题在于，当初立国务院办公厅出台文件最担心的是‘地沟油’犯罪，于是选择了把‘地沟油’锁在一个闭环的行政管理区域内。逻辑是保证食品安全，但产业却跑得比制度快。”冀星说。

　　当前，全球生物航油需求不断增长，欧洲、日本、美国都在抢购废弃食用油作为生物航油燃料的原料。煎炸废油含油脂纯度高、杂质相对可控，经过脱水、脱除金属非金属离子、加氢脱氧、临氢异构、常压分馏等工艺，一吨生物航油市场价在16000元至22000元之间。据行业估算，中国每年产生约1000万吨废弃油脂，出口量已达260万吨。

　　“高品质的煎炸油其实是优良的生物航油原料，不应该当作垃圾管理。”冀星说。

　　尝试分类许可

　　这种因“身份”切换而产生的矛盾并非无解，部分地区已经开始尝试拆掉这堵墙。

　　《广州市餐厨垃圾管理办法》明确，餐厨垃圾产生者单独存放的废弃食用油脂，由依法服务该区域的收运单位“有偿收购”，收购价格由双方根据市场行情协商确定；成都市在新修订的办法中明确“实行符合产业发展导向的资源化利用”，允许废弃食用油脂有偿收购，价格依据品质和市场行情确定。成都市还在政策解读中专门点明，废弃食用油脂产权属于产生者，行政部门不得以行政手段代替市场行为。

　　淄博市的探索更为直接，自2024年9月起，对餐厨废弃物与油水混合物实施“分类管理”，后者被剥离出来交由具备专业资质的企业通过公开招标方式独立运营。

　　冀星表示，要推动科学定义，在国家或省级层面修订管理办法时，考虑将高品质使用过的煎炸油与成分复杂的餐厨废弃物区分开来，明确其按照海关税则15180000确定的属性，为精细管理奠定法律基础。

　　今年4月，《山东省餐厨废弃物管理办法(草案)》公开征求意见，其中提出单独收集的废弃食用油脂，由收运企业按照品质有偿收购。这意味着草案已经承认了“煎炸废油按质论价”的合法交易空间。“也就是说，对于品质较好、风险可控的煎炸废油，让市场发挥作用，让餐厨垃圾的部分归监管，确保二者都不能冲击食品安全。”冀星说。

　　受访专家表示，煎炸废油关乎食品安全、循环经济与产业逻辑。解决这个分歧的关键，不是否认任何一种管制逻辑，而是在现有行政成本可控的范围内，给高价值的废油一条市场通道，给低品质的废油一条无害化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