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名配音演员集体维权 AI偷声灰色产业链曝光 配音演员集体维权难在哪？

多名配音演员集体维权

　　【多名配音演员集体维权】一段高度逼真的旁白、几句以假乱真的台词，短视频平台上的AI生成短剧让观众以为是叶清本人录制，但这位曾为《甜蜜蜜》《无间道》配音的资深演员却毫不知情。“旁白就是我的声音，但我一听，它对文字的表达方式又和我不一样”。叶清坦言，AI短剧里对他的音色还原度极高，“这些东西没有经过任何许可，让我们的声音满大街都是，可能有人会觉得配音演员没有价值了”。

　　类似的经历在配音行业中已屡见不鲜。配音导演李龙滨也经常成为这种侵权行为的受害者，他透露有些AI生成的音频相似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连我自己都要仔细分辨一下”。这位曾为张家辉《激战》配音的演员无奈地表示，这些年技术方采集了非常多人的声纹，有足够多的素材，“会把这些声纹捏在一起，会让人觉得像你又不像你。这就跟水墨画一样，掺的比例不同，你很难界定”。

　　近期这场维权行动从3月中旬开始持续发酵。3月13日，国内知名配音公司729声工场旗下多位配音演员发布声明函，对利用AI技术进行声音侵权的行为展开维权。配音演员杨天翔在声明中表示：“我一直对新技术充满好奇，也愿意拥抱新技术，但希望人类善用新技术。请大家一起，帮我们纠正那些因不正当使用AI，而侵犯我们权益的行为”。

　　3月14日，著名配音演员边江也公开发声，直指当下愈发频繁的AI配音侵权行为。他在声明中写道，近期发现部分机构或个人在未获得授权的情况下，在抖音、Bilibili、微信视频号、小红书等各大网络平台上擅自使用、剪辑、拼接、模仿他的声音——包括但不限于通过AI技术合成、配音模仿、谐音模仿等形式——用于商业宣传、广告推广、短视频制作、直播互动、二次创作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公开传播。边江认为，这些行为严重侵犯了他的表演权、声音权益，亦可能构成对消费者知情权的侵害，同时对他的个人声誉、职业发展及商业价值造成严重干扰及经济损失。

　　3月15日，知名配音演员张磊通过社交平台发布声明，强调“未经我的书面授权与允许，严禁任何个人、公司、机构、平台擅自将我的声音用于AI的采集、训练、生成等”，并公布了侵权作品举报邮箱。3月16日晚，电影《哪吒》中哪吒的配音演员吕艳婷发布声明，针对未经配音创作者授权擅自采集、复制其声音素材用于AI模型训练、音色克隆，并非法使用合成声音进行内容创作、商业变现的乱象频发，谴责这类行为严重侵犯创作者的人格权益与知识产权，扰乱了配音行业的正常创作秩序，也触碰了法律红线。随后，太乙真人的配音演员张珈铭也发布声明函，呼吁支持正版配音作品，抵制未经授权的AI仿声内容。

　　曾为《甄嬛传》《疯狂动物城》等知名影视作品配音的季冠霖，也在这场维权浪潮中表达了她的担忧。在一个“魔改”印度版《甄嬛传》中，季冠霖的声音被仿，在她本人听来，虽然声音很像，但角色不像。她认为，在艺术层面上，无序发展的AI仿声消解着配音演员的表演能力和情感流动，降低了配音行业应有的艺术水准和价值。“我们每一个配音演员，在录制每个角色的时候，真的是在用自己流动的情感以及这么多年的生命体验去工作的，这跟AI生成不一样”。季冠霖更担忧的是法律风险——如果未来有人用她的声音生成一段违法、行骗的语音或虚假广告，“该怎么去界定它是AI还是我本人”？她补充道：“如果未来没有更多的演员愿意在声音塑造上做事情的话，那就不可能再有新的素材。没有新的素材，AI就永远在旧的素材里无限循环”。

　　随着配音演员们集体发声，大批二创博主纷纷下架此前的AI配音作品并向原作者道歉。有博主在声明中写道：“坚决尊重并支持各位配音演员的声音权益与维权行动，尊重每一份原创声音创作。即日起，本账号内所有未经授权的AI翻唱、AI配音作品陆续下架清理，今后不再传播任何未经授权的AI声音相关内容”。翻阅这些博主的个人主页，大部分账号已经删除了相关配音视频，还有博主称将不再从事二创剪辑。

　　有评论认为，目前AI仿声侵权已经形成了一条“素材采集-内容生成-流量变现”的灰色产业链。同时，AI仿声侵权比AI换脸更隐蔽，维权难度更大。那么，声音究竟是如何被“偷走”的？

　　法律层面的界定相对清晰。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院长张凌寒表示，未经授权采集声音素材首先违反了民法典的相关规定，“根据我国法律，对于声音的保护，参照于肖像的保护，没有经过权利人的同意，有可能对权利人的声音权利也就是人格权益造成侵害”。此外，如果相关声音是从影视作品片段或声音素材中采集出来的，还有可能侵犯相关权利人的著作权。

　　然而，多位业内人士及法律专家认为，在实践中如何认定AI仿声侵权、如何去监管，目前存在现实的难题。首先是取证链条薄弱。叶清指出，网络传播的AI语音多为碎片化二次加工，难以追溯源头、固定完整侵权链路。“一般情况下，要找一些点击率比较高的视频，才有维权的价值。找到视频发布者的信息很难，律师花了很长的时间，可能持续一年，才找到第一个侵权人的信息”。此外，取证过程也面临困境，“你怎么证明这个声音就是你的？那可能要声纹鉴定，其实也是耗时耗力的”。

　　此类维权的另一个难点是“鉴定”难。不同于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肖像权，声音没有实体，听得到、抓不住，容易被剪辑、篡改、变速。对于配音演员来说，切换多种声线更是工作常态。在此基础上，AI微调音色、语调等就可以做到高度相似但非1：1复刻。张凌寒表示，训练数据不透明，被侵权人难以证明数据来源，因此追责面临不小的困难。她进一步解释：“侵权行为的判定，并不要求声纹百分之百对比一致，而只要有可能造成公众混淆，就达到了侵权损害要件的构成要件”。

　　代理了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的律师任相雨向媒体透露，2024年4月23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对该案作出判决，被告某科技公司、某软件公司向原告赔礼道歉，被告某文化传媒公司、某软件公司向原告赔偿经济损失25万元。任相雨表示，该案判决近两年后，这类案件并未变少，甚至有增多的趋势。他目前已代理了几十起这类案件，“大多是通过调解和谈判的方式去解决”。在任相雨看来，网络短剧平台目前是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的“重灾区”，众多侵权方存在“装死”的心态，“只要当事人没有找到我，这个东西我就一直用，当事人若是找到我，我就用一个比较合适的成本来解决这个问题”。由于侵权认定难、赔偿金额少、惩罚力度小，虽然他代理的案件中绝大部分当事人都拿到了赔偿，但对侵权方的威慑力度并不大。

　　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的判决书中，法院明确了一项重要原则：“对于人工智能技术处理后的声音，只要一般社会公众或者一定范围内的公众根据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能够识别出特定自然人，则该自然人声音权益可及于该AI声音”。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也指出，根据民法典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未经许可制作、使用、公开他人声音属于侵权行为，侵权人需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侵权责任。他还强调，声音权保护不以商用为前提，只要未经许可公开使用即构成侵权。

　　那么，AI技术与配音行业该如何探索合法共存模式？叶清认为，首先声音使用方应正视法律问题，通过合规的手段取得授权并恰当使用AI仿声技术。“比如你的声音音色比较好，你的表达方式或者说话方式是别人比较喜欢的，那你去跟你的合作者谈，是真人去演绎，还是说用你的AI”。他以念辞海为例——如果这是一项标准化的语气工作，“那我只要提供我的音色就可以了。你认可这种表演，包括制作方也认可，这个作品才是有保障的”。

　　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中心特约研究员赵占领认为，行业自律与平台规则同样是构建合规生态的重要一环。“目前，司法实践的经验还不是很充分，需要积累做判断。在监管政策还没有出台的情况下，网络平台、AI软件平台可以要求和禁止用户未经授权使用他人声音进行AI生成”。

　　评论指出，AI配音亟待划定清晰边界。滥用配音演员声音进行AI配音，侵害了配音演员的人格权益，触碰了法律底线。无论是个人用户还是商业机构，都不能以技术创新为借口无视他人合法权益，更不能将侵权行为包装成“技术便利”，任由灰色地带滋生蔓延。这个边界是法律红线，更是对配音演员核心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边界之内，AI可以作为高效辅助工具，帮助创作者优化配音流程、丰富音频内容，进行合规授权下的创意创作；边界之外，任何侵权行为都应被约束和制止。

　　多位受访者还呼吁，未来希望通过加水印等技术手段为AI声音搭建可追溯、可识别的安全框架。张凌寒表示，AI声音中的水印如何嵌入，需要一个统一的规范技术标准。她建议在配音行业中，高质量且有商业价值的配音演员可以把自己的声音和声纹进行单独备案，以便将来更好追责。“相信有了相关的判定之后，随着监管制度、标识制度和取证制度的逐步完善，对于配音演员声音有效的保护机制能够迅速建立起来”。

　　为避免法律风险，任相雨建议相关AI平台或机构重视公司的注意义务，在拿到供应商提交的AI声音素材和合同后，应主动与配音演员核实是否有授权。对于配音演员自身，他建议在合同中加上“禁止授权AI使用”的相关条款。

　　多名配音演员集体维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