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患者“用脚投票”:上海医保新政改写分级诊疗与零售药店棋局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闫硕
5月1日,上海市医保局《关于优化第十一批国家组织集采药品医保支付协同的通知》悄然落地。表面看,这是一次医保支付标准的调整,但深入肌理,这场政策调整正在触发一场远比“买药贵了还是便宜了”更为深远的变革。
最直观的变化是,患者拿回了用药选择权。过去几年,集采政策在把药价打下来的同时,也让很多原研药从公立医院药架上“消失”了。医院为完成集采报量指标,同时受各种考核的影响,便优先使用中选仿制药,患者越来越难配到“价高药”。
这次上海明确,针对第十一批集采中的部分药品,患者选价高药,医保按集采价标准报销,差价自负;同时,基层医疗机构在配备集采药的基础上,可自主配备非中选原研药,医保不设硬性比例限制。
过去一个月,有人抱怨药价自负涨了近十倍,有人庆幸终于不用在三甲医院抢药,也有人开始对比医院与零售药店的价格差,重新规划自己的配药路线。
选择权一旦回到患者手中,便会产生涟漪效应。当一个人站在药房窗口,决定用集采药还是原研药的那一刻,他不仅在选择一种药品,也在选择去哪里看病、在哪里买药、走统筹还是自掏腰包。当这些个体选择汇聚在一起,就医流向、用药渠道、零售药店生态,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一场围绕分级诊疗、患者回流与处方外流的行业重构,正在上海拉开大幕。
助推分级诊疗
分级诊疗,这个被写入医改顶层设计多年的目标,本质是将常见病、慢病的诊疗和配药需求下沉至基层医疗机构,让三甲医院专注于疑难重症和急危重症救治,但现实是,大医院长期“虹吸”患者,部分社区卫生中心门可罗雀。
过去,部分原研药在大医院都较难配到,在基层更难。高血压、糖尿病等慢病患者需要长期服药,如果社区医院只有集采药,那些对特定原研药有依赖的患者就只能反复跑大医院。
上海此次新政,恰恰在这一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政策明确支持并鼓励基层医疗机构优化药品配备,在优先配备集采中选药的基础上,可以结合临床需求和群众用药习惯,自主配备非中选“价高药”,医保部门不作硬性采购比例限制。
更关键的是,政策还附带了两个“真金白银”的激励:一是在社区卫生中心等基层医疗机构就诊,诊查费不需要个人支付;二是乙类药品在基层可按甲类报销,即医保支付标准以下的费用全额纳入支付范围。这意味着患者去社区开具原研药,与去大医院开同样的药相比,个人掏得更少。
据当地媒体介绍,不少社区医院提前便开始准备原研药;多数社区医院已配备70余种非集采中选原研药;也有不少社区医院建立了短缺药品反馈机制,定期调整优化药品目录。
医疗战略咨询公司Latitude Health创始人赵衡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此次上海放开的主要是基层医疗机构的原研药销售占比,医院还是受到严格管控,所以患者确实流入了基层医疗机构,有助于分级诊疗,“但患者在基层主要还是配药,而不是具体诊疗”。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医专委委员刘检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新政后,基层医疗机构报销比例高,而且给原研药留了准入空间,所以对长期慢病患者的购药吸引力自然更强。它核心解决的,只是复诊且有长期续购需求患者的家门口购药便利性问题,覆盖人群也非常明确。
“同时也面临一个矛盾,现在社区患者的首诊,绝大多数还是选择大医院。在患者可以自由选择就医机构的情况下,只有医共体内部的基层医疗机构,能做到部分药品与上级医院处方匹配、目录一致;非医共体的基层单位,药品目录不一定对得齐。”刘检表示,调研发现,当患者首诊的上级医院,并非其后续复购所在社区医院的医共体单位时,由于双方药品目录未实现上下统一,经常会出现药品自行替换的情况,这是需要特别关注的。
让患者先为“配药”走进社区医院,本身就是分级诊疗破局的务实路径。当一位慢病患者每个月都要去社区拿药,他对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信任感就在一次次接触中积累。社区能否将配药客流转化为稳定就诊人群,关键在于服务水平。药店生态生变
在基层医疗机构迎来患者回流的同时,零售药店也正在经历变革。长期以来,零售药店在药品销售市场中扮演着“补充者”角色。医院占据处方药销售的主导地位,药店更多承接的是非处方药、保健品和零星的自费药需求。处方外流推动多年,但始终“流不动”。
刘检表示,医院不愿意处方外流,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用药安全,社会药房是商业化运营,其专业能力参差不齐,患者自行购药缺乏必要的用药监督与专业指导;第二是经营压力,现在医院普遍经营困难,因此难以推动处方外流。
不过,新政落地后,或许有所变化。零售药店的“便利性”和“价格优势”得到进一步凸显。有患者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算了一笔账,今年3月,其在医院买了5盒40mg的普伐他汀,医保账户支付201元;新政后同样数量的药品总价涨了20元,其中医保支付32元,现金支付190元,且不能刷个人账户。“电商平台比医院的价格便宜多了,没必要为开几盒药专门跑一趟。”
事实上,由于部分药店有市场化优惠,院内自负高于药店价格的现象并不鲜见。比如,有患者反映,3粒装的罗沙司他原研药在上海某医院的价格为105.45元,需自负超百元。而记者搜索发现,同规格的药品,在某电商平台可低至82元。
一位药店工作人员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市场调节价由经营者依法自主制定,所以部分药店的产品价格低于医院或其他同行是正常现象。
与此同时,网售处方药的监管规范也为行业发展划定了清晰红线。近日,国家药监局发布《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强调了平台责任、处方审核流程和数据安全要求,行业发展进入合规化新阶段。
刘检表示,以前网上卖处方药,基本都是靠AI虚拟医生解决处方审核、药师审方的问题。但现在要求必须配备真实的执业药师,且必须核验真实处方。“在我看来,国家已经划定了安全和合规的底线,无论电商怎么创新,要真正做到合规运营,成本会非常高,它的价格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所以线上药店只能作为一个补充。”
需要指出的是,上海这次的新政向基层倾斜,会在一定程度上推动患者回流至社区医院,这将对零售药店带来一定影响,“毕竟很多零售药店不能使用统筹报销,只能个账,所以零售药店肯定是在价格上要提高竞争力。”赵衡说。
刘检表示,如果线下药店能真正打通服务患者的“最后一公里”,从坐着等患者上门,变成主动走出门店提供专业服务,那还有存在的意义和竞争力。但需要指出的是,目前很多药店的转型做得不算太好,行业出清仍将继续。
改革已经开始,社区医院能否把配药流量转化为诊疗增量,药店能否找到差异化生存之道,这些都是尚未有明确答案的考题。可以确定的是,当患者开始“用脚投票”,改变的便不只是谁开药的权力,而是整个健康服务链条的重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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