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探路OPC金融:为何有人争先恐后,有人“让子弹飞”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婧 边万莉 郭聪聪
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套AI工具,就能撑起一家公司。
2026年春天,随着OpenClaw等AI智能体的爆火,这种被称为OPC(One Person Company)的创业模式,正在从概念走向现实。深圳龙岗、苏州、杭州余杭等地密集出台扶持政策,一场由“个人+AI”驱动的创业浪潮悄然兴起。
敏锐的金融机构嗅到了其中的机会。江苏银行(600919)、南京银行(601009)、常熟农商行等中小银行率先入局,推出“OPC苏智创”“OPC同鑫计划”“OPC创易贷”等专属金融产品。
最高500万元信用额度、最快6小时到账——这些曾经只有成熟企业才能享受的金融服务,正在向“一人公司”敞开大门。
但在热潮的另一面,也有银行选择观望。
一位城商行科技金融负责人直言,一人公司只是一种形式,如果银行现有的金融产品体系可以满足这些企业的需求,没有必要再单独设置一个产品门类。
一位华东地区城商行人士认为,OPC金融本质上是一个小众的普惠业务,市场规模可能不会很大,再加上OPC自身经营也存在较大不确定性,金融监管的态度也尚未明确,着手产品创新之前可以“让子弹飞一会儿”。
一边是部分中小银行的争先恐后,一边是更多银行的按兵不动。这场围绕OPC的金融探索,不同机构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有人视其为抢占未来的战略卡位,也有人认为这是一场一吹即过的旋风。
OPC金融的差异化打法
“从申请测额、审批,到200万资金到账,只用了6个小时。”苏州度风科技创始人王先生没想到,一家没有固定资产、只有核心研发团队和数字平台订单的公司,能这么快拿到银行贷款。
这是江苏银行苏州分行首笔“OPC苏智创”专项贷款的落地案例。该行OPC金融服务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从“做一笔贷款”转向“服务一家公司”——整合账户管理、支付结算、财税发票、融资支持等八大功能,形成“开户即服务、经营即数据、周转即信用”的全周期支持体系。
南京银行则推出“OPC同鑫计划”,在南京雨花台区“质能·工坊”OPC社区实现首单落地。该计划聚焦“人力+算力”两大核心要素,依托“算力贷”和“鑫人才”产品矩阵,试图通过“投贷联动+生态赋能”打通OPC成长过程中的融资堵点。
常熟农商行围绕OPC进行了产业研究,聚焦“AI+工业制造”、“AI+电商新零售”、“AI+专业服务”三大赛道,推出了针对OPC的“创易贷”专属产品,最高授信500万元,实现贷款最快当天到账,同时配套专项优惠利率,对高学历创业人才等群体给予重点倾斜。
据不完全统计,包括工商银行(601398)、交通银行(601328)、浦发银行(600000)、青岛银行(002948)等在内的超过10家银行及其分支机构,近期先后推出OPC专属金融产品与综合服务方案。甚至连沭阳农商行、余杭农商行等县域金融机构也加入战局——沭阳农商行向“沭智工坊”创业主体发放全县首笔20万元OPC贷款,余杭农商行则设立2亿元专项授信池,定向支持辖区内“AI+OPC”项目。
针对布局OPC市场的核心原因,江苏银行有关业务负责人告诉记者,OPC市场是银行挖掘未来优质客户的蓝海,今日的一人公司可能成为明日的独角兽,提前布局能实现客户的早期培育与深度绑定;另一方面,OPC具有轻资产、高频结算、全周期需求特征,有助于银行拓展结算、财税、财富管理、生态链接等多元业务场景。
常熟农商银行投资银行部总经理钟国伟在采访中表示,该行将OPC视为AI时代的小微创业主体,不仅创新推出“OPC创易贷”,更搭建了专属服务平台,满足OPC企业经营管理上的各种需求。“这个平台上,OPC可以找到融资、了解政策、签订单、签合同、税务缴纳等多方面的支持,OPC企业还可以发布自己可以提供的服务,常熟银行(601128)65万客户也可以发布需求,实现各方的精准对接。”
浙大金融研究院副院长章华认为,金融机构紧跟产业风口推出针对性金融产品,是市场化程度高的表现,展现出金融机构能够精准捕捉市场最新需求、快速响应产业发展动态的能力。
但在热闹的表象之下,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银行为什么敢把钱借给这些没员工、没房产、经营情况也未必稳定的OPC公司?
从“看抵押”到“看未来”
传统信贷逻辑下,OPC几乎是“不可贷”的——没有固定资产做抵押,没有规范的财务报表,甚至没有连续的经营流水。
但部分银行的态度正在发生逆转。江苏银行提出“经营即数据、周转即信用”,通过企业的账户流水、财税发票、数字平台订单等实时经营数据替代抵押物;南京银行聚焦“人力+算力”,将核心研发团队的技术背景、学历、行业经验作为授信依据;常熟农商行聚焦“AI+三大赛道”,通过产业研究判断企业在细分领域的成长性,而非单纯看资产。
这种逆转背后,是信贷逻辑的重大变化。中关村互联网金融研究院院长、中关村金融科技产业发展联盟秘书长刘勇告诉记者,OPC的核心特征是“轻资产、无抵押”,这迫使银行必须放弃传统的“抵押思维”,转而探索基于“数据信用”和“能力信用”的新风控模式。
刘勇认为,江苏银行提出的“从做一笔贷款转向服务一家公司”,正是试图通过介入企业的全生命周期,用动态数据来验证企业价值。南京银行的“算力贷”和常熟农商行的“创易贷”则展示了金融产品与产业场景的深度融合——它们不再提供通用的资金,而是将资金嵌入到OPC最需要的生产要素(算力、人才)中。在他看来,这种“融资+融智”的创新模式,提高了金融服务的不可替代性。
一家尚未入局OPC金融业务的城商行人士向记者坦言,虽然对这类业务的风控仍持审慎态度,但看到同行的一些创新也觉得很有启发。“比如银行跟云服务商签订协议,客户借的钱只能用于向指定平台购买算力服务,在这种模式下,风控风险相对可控。对平台方来说,也能通过银行的信贷产品推动自身业务。”
还有接近监管人士告诉记者,银行在积极创新的同时,应当构建匹配OPC特点的风控防线,从“授信人”转变为“数字生态的治理者”,建立针对轻资产、高算力、依赖数据资产主体的评估模型,构建“嵌入式、动态化、穿透式”的风控体系。
落实到具体操作层面,江苏银行有关业务负责人向记者介绍,实践中主要考察OPC的四个维度:一是创新能力——是否拥有核心技术、知识产权,或在细分赛道具备模式创新、场景应用能力;二是成长潜力——所属行业是否为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硬科技等新兴赛道,是否有商业化订单或股权融资背书;三是主体资质——实控人是否具备产业经验、技术能力或行业资源,是否有合规的经营体系;四是生态适配性——是否能融入区域科创生态,与高校、产研院、产业链上下游是否有协同潜力。
这场围绕OPC的金融创新,折射出部分银行信贷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它们不再追问“你有什么抵押物”,而是转向“你的技术值不值钱、你的数据真不真实、你的赛道有没有未来”。
多数银行仍在“让子弹飞”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这股OPC金融热潮欢呼。
“这本质上是一个比较小众的普惠业务。”一位华东地区城商行人士直言。在他看来,很多银行已经建立了相对成熟的普惠金融服务体系,现有体系基本能覆盖90%以上的客户。为了一小部分OPC客群单独调整授信机制,从投入产出比来看可能并不划算。
该人士进一步指出,OPC业务虽然披着“一人公司”的外衣,但本质上还是普惠业务,只是增加了一个新的准入门槛。如果银行已经有十几个成熟产品能够覆盖绝大部分的客户需求,没有必要为了抓眼球再给OPC客群创造一个。
另一位来自华北地区的城商行人士告诉记者,一人公司只是一种形式,银行提供的产品也只是一种形式。客户在乎的是能不能融到资,而不是用哪一款产品;银行服务的关键则是要看企业的实际生产经营情况。如果一个人能够依法注册公司,银行就针对他的营业执照、以企业法人身份来按开展服务,而不是刻意去看它是不是“一人公司”。
上述华东地区城商行人士还从更务实的角度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家城商行普惠业务做到几百亿的规模,OPC业务带来的相对增量可能不会很大,未来的市场空间可能比较有限。”他认为,不排除有些银行出于创新的角度去做这些尝试,但全行业一起推进的时机可能还不太成熟。
山东某城商行相关业务负责人表示,该行刚开始和OPC公司展开接触,对于该客群与传统小微企业的差异还需要在接触当中慢慢了解。河北地区某城商行信贷客户经理表示,我们这边小城市,像OPC这种业务几乎没有,更多是在经济活力强的大城市才有。
更现实的考量是风险。上述华东地区城商行人士还告诉记者,虽然其所在银行高度关注OPC的发展情况,但目前整体仍持观望态度。从信贷角度而言,OPC往往质量参差不齐,如何识别风险点仍是难题之一。今天推出一款产品,明天可能就有大量竞争者涌入,专利的保值能力、市场接受度都瞬息万变,银行很难把控。
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分析,OPC的崛起有其深刻的产业逻辑,但“一人公司”经营高度依赖创始人个人能力,经营韧性和抗风险能力较弱,还可能存在公私资产混同的隐患。
这种分化在数据上也有所体现。据记者了解,虽然已有超过10家银行推出OPC专属产品,但绝大多数集中在江苏、浙江等经济发达地区,且以城商行、农商行为主。国有大行虽然有所涉足,但更多是分支机构在局部试点,尚未形成全行性的战略布局。
AI深度绑定的风险隐忧
如果说前面讨论的是银行“敢不敢贷”的操作难题,那么当OPC与AI深度绑定后,OPC自身的风险也在发生形态变化。具体来看,中央财大绿色金融研究院特邀高级研究员李庚南详细拆解了四大风险维度:
其一,法律主体与行为主体的错配风险。当AI智能体拥有独立的交易决策权,如果算法产生重大失误导致资产损失,现行的公司法和民法典很难清晰界定是“个人股东”的责任还是“AI工具”的缺陷,银行可能面临追责主体悬空的风险。
其二,数据资产估值与隐私合规风险。目前OPC的数据资产尚缺乏公认的估值标准,可能会出现数据资产高估套现、虚假模型质押。同时,AI的训练数据来源复杂,若涉及未经授权的版权数据或个人信息,银行在服务过程中还可能面临连带合规风险。
其三,技术应用与操作安全风险。OPC业务决策高度依赖大模型输出,而AI可能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错误的内容,即“AI幻觉”的风险。若银行依据这类“幻觉”数据为其授信,将直接导致决策失误。
其四,技术失败与商业可持续风险。AI行业技术迭代极快,一旦技术路线被颠覆或产品未能获得市场认可,OPC开发的产品生命周期将非常短暂,失败后直接演化为银行的坏账。
刘勇还从实操角度补充了一个关键风险点:OPC的生命周期高度依赖单一创始人的精力与技术能力,一旦创始人遭遇健康危机、倦怠或技术路线失误,公司就会面临生存危机。
这些风险维度,构成了AI时代OPC金融必须面对的全新课题。如何在支持创新的同时,穿透技术表象识别真实风险,考验着银行的适应能力,也对现有监管框架提出了新的要求。
摸着石头过河蹚新路
那么,银行究竟该不该跟这波OPC金融热潮?或许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
多名银行业观察人士认为,银行发力OPC不仅是为了提供信贷支持,更是为了通过锁定具备爆发潜力的客户,获取随之而来的存款、结算、投行等综合业务红利。在传统对公业务增长承压、零售业务竞争白热化的当下,兼具“企业结算”与“个人信用”双重属性的OPC客群,确实是亟待开发的蓝海市场。
但从现实层面看,OPC金融仍处于探索验证阶段。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提醒,银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人公司”的特殊风险,并建立起有效的风控策略。传统以固定资产、财务报表为核心的贷款审批方式在OPC身上几乎失效,银行应建立一套全新的多维信用画像模型。
对江苏银行、南京银行这类率先入局的机构而言,这可能是一场着眼未来的战略布局——今日的一人公司,或许就是明天的独角兽。对更多仍在观望的银行而言,等待模式跑通后再跟进,也是理性的市场选择。
前述华东地区城商行人士补充道,目前OPC金融业务还在发展初期,先进入的银行有可能因为回报不足而选择退出,观望的银行也可能因为看到模式跑通了选择跟进,这些都是正常的市场行为。
这场围绕OPC的金融探索,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已揭示一个重要的趋势:在AI重构商业形态的时代,金融机构的信贷逻辑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变——从“看资产”到“看能力”,从“看历史”到“看未来”。如果每一个有创意、懂技术的个体都能获得合适的金融赋能,微观活力的激发方能转化为宏观经济的强劲韧性。
至于这场探索能走多远,答案或许不在银行的产品手册里,而在那些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套AI工具撑起的创业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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