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学”正在占领儿童读物市场 周国辉：国内童书市场可以更有质量、更有价值

　　01儿童阅读现状引反思，功利化读物挤压经典童书空间

　　02《蜡笔大罢工》受外孙女喜爱，反映国内童书缺失与突破方向

　　03家长焦虑催生“成功学”读物热销，功能性强但缺乏共情价值

　　04国内童书创作模式割裂，图文分离影响阅读体验与教育效果

　　05呼吁建立科学分级阅读体系，尊重儿童选择与个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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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学生在阅读书籍。图/新华社

　　当《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首次为阅读立法，我们正站在儿童阅读的十字路口。一边是霸占榜单的“实用”读物，贩卖焦虑、急于催熟；一边是悄然萎缩的经典童书，守护着想象与天真的价值。孩子们的书单，折射出成人世界的功利逻辑，也映照着被挤压的童年精神空间。当读书只为“有用”，我们是否正在剥夺下一代从容生长、爱上阅读的权利？这不仅关乎榜单，更关系未来一代的精神根基。

　　有风来丨当“成功学”占领儿童读物市场

　　三月初，省科技出版社负责人来交谈合作事宜，其中谈起了儿童读物的现状。我对成功学充塞儿童读物的现状表达了强烈的担忧，并以美国《蜡笔大罢工》系列绘本为例，讲到国内儿童读物的缺失和突破重围方向，他们颇有同感。看到潮新闻《当“成功学”占领儿童读物市场》一文，不妨讲讲这个问题，以表达对有识之士的支持。

　　去年因为陪伴3岁左右的外孙女借书和阅读，发现她特别喜欢听我们读《蜡笔大罢工》一书。后来干脆把这套系列绘本都买了，包括《蜡笔大罢工》《蜡笔想回家》《蜡笔交朋友》。这是美国作家德鲁·戴沃特与插画家奥利弗·杰夫斯联手之作，我们事先并不知道这套系列绘本曾多次获国际图书大奖。我们借买了许多儿童绘本，这套蜡笔系列居然是外孙女的最爱。这自然引起我的关注和思考。

　　《蜡笔大罢工》讲述了一盒彩色蜡笔的故事，每一支都给小主人邓肯写了一封信。米色蜡笔抱怨自己总被用来画麦子，永远当棕色蜡笔的配角；黑色蜡笔不满自己只能画轮廓，明明也可以画黑色的球；粉色蜡笔抗议说，男孩们凭什么从不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每一封信都带着孩子气的委屈，每一种颜色都在为自己正名。读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国内的童书里，很少有蜡笔会这样理直气壮地“闹情绪”？

　　走进我们的任何一家书店的童书区，最显眼的位置往往摆满了这样的书名：《做最好的自己》《我要当学霸》《赢在起跑线》《不抱怨的世界》……而且都是精美包装、价格不菲，买前还不能拆阅。这些好像都在急着教孩子一个“道理”，首先都得“有用”。这大概就是国内童书市场的现状，当然我并不否定它的繁华和丰富多彩。在家长“不能输在起跑线”的焦虑中，选书也变成了一种投资——每一块钱都要花在“提分”“涨知识”“培养好习惯”上。出版社迎合这种心理，批量生产“功能性绘本”；线上渠道的算法又不断推送这类“爆款”，形成了一个越卷越紧的闭环。而那些真正有趣的、好玩的、不急着讲道理的书，却因为“没什么用”而被挤到了角落里。《蜡笔大罢工》如果放在这样的环境里，恐怕会遭到家长的灵魂拷问：“这本书教什么？认颜色？学写信？什么也不教？那买它干嘛？”我们是通过网络才购买的蜡笔系列的。

　　在我看来，蜡笔系列绘本的可贵，恰恰在于它的“无用之用”。它不是一本工具书，没有在最后一页列出“本书告诉我们的十个道理”。它只是在讲一个故事，一盒蜡笔因为各自的小委屈而罢工，小主人邓肯没有生气，而是认真地读了每一封信，最后画了一幅让所有蜡笔都满意的画。这个故事里，没有说教，只有共情。米色蜡笔不是“教”孩子珍惜配角的价值，而是让孩子感受到“被忽视”的委屈；粉色蜡笔不是“教”孩子打破性别偏见，而是让孩子看到“被冷落”的孤独。孩子读完，不会背出什么大道理，却会在心里慢慢长出理解他人的能力，这一定是比任何“成功学”都更珍贵的东西。

　　如果说《蜡笔大罢工》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只是一本好书的模样，更是我们整个儿童阅读生态的症结。

　　首先，是儿童观的错位。在蜡笔系列里，作者是真正做到了“蹲下来”，他把蜡笔当作有情感、有尊严的个体，认真对待它们的每一次抱怨。而许多国内童书的作者，是“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孩子，用精美的图画和温柔的语气包装着不变的说教内核。孩子不是读不懂这种伪装，他们只是不擅长表达失望。

　　其次，是创作模式的割裂。国外优秀的绘本作家，往往身兼文字作者和插画师，即使分工合作，也是深度共创。国内很多绘本采用的是“文字作家写脚本，插画师配图”的流水线模式，导致图文两张皮，文字在讲“团结友爱”，图画却在画“可爱小动物”。不要说孩子，就是大人读起来，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者，是幽默感的匮乏。我们的童书很少允许孩子“没心没肺”地笑。每一条笑点都必须有意义，每一次幽默都必须服务于教育。而《蜡笔大罢工》里，紫色蜡笔抱怨自己“必须画整齐的条纹”，每一道条纹都让它“喘不过气来”。这种成人式的“职场吐槽”被移植到蜡笔身上，产生了奇妙的荒诞感，孩子笑得前仰后合，而笑过之后，却隐约理解了什么叫“不自由”。这才是高级的幽默。

　　我们总说“儿童读物”，可很多时候，它们确实只是“读物”，而不是“书”。“读物”是工具，用来识字、懂规矩、学知识；而“书”是作品，有灵魂、有风格、有让人沉浸其中的力量。

　　我讲这个例子，肯定不是表达：中国儿童突破重围之路，是要引进更多的国外绘本。而是希望重新理解“什么是好的童书”。在我看来，至少需要三个方向的努力。第一，把选书的权力还给孩子。家长当然可以引导，但不要用“有用”的标准过滤掉所有“有趣”的书。偶尔让孩子自己挑一本“没用”的书，你会发现，他们的直觉往往比大人的计算更准确。第二，给创作者成长的土壤。我们需要更多既懂儿童心理、又懂图文叙事的专业编辑和作者。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出版社愿意投入资源去打磨原创作品，而不是追逐短平快的“流量书”。第三，建立科学的分级阅读体系。很多家长不是不想选好书，而是不知道怎么选。一套权威、细致、有中国文化特色的分级阅读标准，可以帮助家长走出“盲选”的困境，让好书更容易被看见。应当允许售前拆阅，至少要有拆开的书。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蜡笔大罢工》的意外结尾，邓肯没有扔掉那些“爱抱怨”的蜡笔，而是用它们画了一幅让每支蜡笔都满意的画。这个结局很是意外却符合逻辑、特别温暖，因为它告诉我们，要理解差异、尊重个性，这比追求完美更重要。

　　我们的童书市场似乎该有一次“罢工”——让那些被冷落的想象力、被压抑的幽默感、被忽视的儿童视角，都站出来写一封信。然后，我们像邓肯一样，认真地读完每一封，画出一幅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画，它的名字，叫“童年”。

　　在全民阅读月之中，讲这些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但确是真实感受。当然我并不否定国内童书市场当下的“繁华”和“丰富多彩”，只是希望更有质量、更有价值，更受孩子和家长欢迎和喜爱。这个局面确实需要“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