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号令“满月”答卷：CGT行业加速出清，合规机遇凸显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韩利明

　　长期以来，干细胞疗法备受市场追捧，但在产业热度持续攀升的同时，行业乱象也随之滋生。各类干细胞输注服务渗透至医美机构、私立医疗机构、细胞科技企业，甚至部分公立医院相关科室，虚假宣传、假冒伪劣产品流通等问题屡禁不止，埋下诸多医疗安全隐患。

　　5月1日起，国务院令第818号《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就在该条例落地前一日，国家卫健委同步印发《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转化应用审批工作规范(试行)》，叠加此前出台的828号令，形成完整监管配套体系。

　　一系列政策文件的落地，确立了卫健委技术审批、药监局药品审批并行的双轨制监管模式，清晰划定细胞基因治疗产业临床研究、转化应用、商业化落地全流程监管边界，推动国内CGT(细胞基因治疗)产业迈入标准化、规范化发展新阶段。

　　如今818号令落地近一月，围绕新政落地后的行业真实体感、双轨制监管实施成效、海内外产业布局新趋势等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总部坐落于新加坡、深耕长寿领域的使命驱动基金Immortal Dragons(不朽真龙)，从一线资本视角深度剖析政策落地后的CGT产业全新发展态势。

　　洗牌浪潮

　　《21世纪》：818号令落地即将满月，从一线接触的项目、医院、企业与资本端来看，当前行业最真实的体感变化是什么？灰色业务出清、三甲医院承接、企业转型、价格与收费模式等方面，有哪些超出或低于预期的信号？

　　Immortal Dragons：首先最为直观的变化便是行业灰色业务加速清退，行业普遍判断未来会有八成以上的干细胞企业离场。这个出清速度比很多人预期的更快，原因是818号令把过去依赖“以研代商”模式的小公司路径直接堵死：研究阶段不得收费、必须与三甲医院合作、最高可处违法所得20倍处罚，在这三条联合作用之下，没有合规能力的公司基本只能选择退出。

　　其次，三甲医院的承接节奏比预期慢。理论上818号令落地之后，三甲医院应该是受益方，但实际上目前真正具备完整学术委员会+伦理委员会+稳定研究经费来源的三甲医院数量并没有那么多，能承接细胞治疗这种高复杂度项目的更少。短期内出现了一定的“承接瓶颈”，大量原本依靠园区或体制外做转化的项目，现在涌向有限的几家头部三甲医院，议价空间发生反转。

　　价格和收费模式方面，5月1日之后真正完成转化审批的项目数量有限，目前还看不到大规模的市场化定价案例。但博鳌乐城过去几年积累的近30个生物医学新技术转化收费项目，现在被普遍视为定价参考基准。

　　《21世纪》：政策明确清退抗衰/保健类灰色细胞业务，如何看待合规医疗级抗衰与违规概念炒作的边界？

　　Immortal Dragons：二者的边界可从三个维度界定。

　　第一是适应症维度。合规医疗级的细胞或基因疗法，必须针对明确的疾病或病理状态，比如特发性肺纤维化、严重免疫缺陷、特定遗传病等。818号令第三条对“生物医学新技术”的定义就是“以对健康状态作出判断或者预防治疗疾病、促进健康为目的”，并且必须经过非临床研究证明安全有效。而违规炒作的典型话术是“抗衰老”“年轻化”“免疫激活”这类没有明确医学适应症定义的泛化概念。

　　第二是证据维度。合规疗法有完整的临床前数据、明确的作用机制、清晰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终点。违规业务的典型特征是没有可验证的临床终点，只有“客户反馈”和“主观感受”。

　　第三是机构和价格维度。合规疗法必须在三甲医院或经国家批准的医疗机构开展，临床研究阶段不收费，转化应用阶段按规定收费且价格公示。违规业务往往出现在医美机构、月子中心、海外旅游医疗等场景，定价不透明。赛道竞争转向硬核实力比拼

　　《21世纪》：“卫健委技术审批+药监局药品审批”的双轨制对细胞基因疗法等高风险、长周期、经济回报尚不明确的项目，是打开了合规转化通道，还是抬高了准入门槛？

　　Immortal Dragons：双轨制对基因疗法、iPSC这类项目而言，整体是打开通道，但同时显著抬高了门槛，这两件事并行不悖。

　　在临床层面，双轨制最大的价值是给了不同形态的技术各自的合法路径。比如3D生物打印组织、异种移植这类既不是传统药品也不是传统医疗器械的疗法，过去在中国监管框架下处于“无人监管”的孤儿状态，818号令首次为其明确了发展路径。不过客观而言，这类技术大多还在临床前阶段，真正能从条例中获益还需要时间。

　　在收费层面，818号令第三十四条明确医疗机构在批准后可以按规定收费——这是过去十年里干细胞和先进疗法领域始终没能解决的问题。但需要先完成完整的临床研究、提交转化申请、经过技术评估和伦理评估，整个过程对早期项目仍然是一个比较高的门槛。

　　商业化层面，最关键的变化是双轨制的选择逻辑。根据国家卫健委4月29日发布的问题解读，纳入转化审批的技术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个性化程度高，国内尚无同类或近似技术药品上市，也无正在开展的确证性临床试验药品；用于治疗严重危及生命且无其他有效治疗手段的疾病；属于公共卫生急需的技术。若某一技术对应的适应症已有药品上市，且自身不满足上述条件，则只能走药品轨，而药品轨更高的生产工艺与质检要求，会带来更高的成本。

　　《21世纪》：818号令重塑行业盈利模式、合作模式与竞争逻辑，一级市场投资从“炒牌照、炒概念”转向“拼技术、拼合规、拼临床价值”。未来2–3年CGT赛道的头部胜出关键是什么？

　　Immortal Dragons：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一是制造平台和成本结构。CGT商业化目前最大的瓶颈不是科学，而是制造。CAR-T定价百万级、商业化天花板被医保支付能力压住，这个问题在干细胞和iPSC产品上同样存在。所以未来胜出的公司，要么有显著降低商品成本的工艺平台，要么有规模化制造能力(通用型现货型产品)。

　　二是数据生成和闭环能力。828号令给出了真实世界数据的明确路径，能在乐城、北京、上海等先行先试区域建立“临床研究→真实世界数据→注册申报”的闭环，会带来显著的数据优势。

　　三是国际化协同。CGT是全球性赛道，我们认为疾病没有国家边界。能在中美欧之间做技术、资本、临床数据协同的团队会跑得更快。中国跻身全球CGT产业核心枢纽

　　《21世纪》：在818号令下，海外细胞/基因治疗项目进入中国的合规路径、备案要求、数据互认、合作模式发生了哪些关键变化？哪些技术路线更易落地，哪些仍存在壁垒？

　　Immortal Dragons：合规路径上，818号令第十条要求，临床研究发起机构必须是在中国境内依法成立的法人。这意味着海外项目要进入中国临床，必须在中国设立合资公司或独资实体作为发起机构，不能直接以海外母公司身份发起研究。这是一个程序性但很关键的门槛。

　　在备案要求上，新条例的“双备案”(机构内部审查+国家卫健委备案)适用于所有国籍的项目，海外项目并不享受简化通道。但条例第三十二条提到，对治疗严重危及生命且无有效手段的疾病、以及公共卫生急需的技术给予优先审批——这对部分罕见病基因疗法是一个潜在窗口。

　　数据互认目前还是一个开放问题。818号令没有明确规定境外早期临床数据的可接受程度，需等待后续配套细则。828号令对真实世界数据应用给出了明确路径，海外的真实世界证据如果质量足够，理论上可以支持中国的IND或NDA申报，但操作层面还需要看NMPA的具体审评尺度。

　　合作模式上，更现实的路径是“海外早期+中国临床+中国商业化”的分段合作。

　　值得一提的是，海南博鳌乐城这类特殊医疗区，为外企提供了可行的落地路径，外企可将基于国外知识产权的产品引入乐城，建立临床数据、实现收费，最终通过818或828轨实现全国级商业化。类似的案例已有4例通过乐城路径实现全国上市，让这一路径成为外企在中国落地的可行途径之一。

　　《21世纪》：放眼全球，中国818号令代表细胞治疗从野蛮生长到国家级监管定型。中国CGT产业在全球创新格局中将扮演什么角色？

　　Immortal Dragons：谈中国CGT在全球的位置，有一个关键事实需要先点明：亚洲(尤其中国人)的衰老表型数据，在国际研究体系中是系统性缺失的。目前全球关于衰老和长寿的主流认知，绝大部分建立在西方队列研究之上，研究对象以欧裔白人为主，学术界也承认，这类研究结论能否直接外推到亚洲人群，目前尚无明确答案。

　　我们认为中国是亚洲CGT的天然枢纽，这并非源于某项技术的领先，而是多重客观条件的叠加：

　　一是患者样本规模和密度优势，中国拥有丰富的CGT在研管线、几亿慢病患者人群，以及全球最快的临床入组速度；二是人才密度持续提升，海归回流与本土培养的CGT科研和工艺人才数量不断增长；三是拥有亚洲人独有的衰老和疾病表型数据集，CLHLS、CHARLS等来源于中国的数据集，已积累了几十万人的纵向数据，其中CLHLS作为针对80岁以上人群最大的前瞻性调查之一，为衰老研究提供了宝贵支撑；四是818号令落地后，临床转化数据的合法采集渠道被打通，未来几年中国将有大量真实世界数据进入全球学术和监管视野。

　　在此基础上，中国有望在针对亚洲人群高发病种、亚洲特异性表型、亚洲衰老路径的疗法开发上，逐步建立自己的知识产权护城河。

　　《21世纪》：干细胞、基因编辑、iPSC(诱导性多能干细胞)、组织再生等方向，未来3–5年的技术迭代与商业化节奏会如何演进？

　　Immortal Dragons：对于未来3–5年的技术迭代与商业化节奏，有几个方向性判断：可规模化的通用型细胞产品，将比个性化产品先实现商业化突破；基因疗法递送载体技术的进步，将决定基因治疗下一个十年的天花板；3D生物打印和异种移植这类替换型再生医学，将从“远期展望”逐步进入“中期可见”的范畴。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CGT产业当前最大的挑战并非技术，而是支付能力和商业化模型，CAR-T的百万定价已显示出这类产品难以在医保体系内大规模铺开，未来通用型、低成本、可重复给药的产品，将比“百万一针”模式更具可持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