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高端氟材国产替代“齐氟样本”
◆导报记者 石潇懿 刘民 仪首歌 宋倩 杨硕 姜心源 张萌
电子级材料的真正壁垒,不是“能不能造出来”,而是“能不能连续几年、成千上万批都造得一模一样”。在高端氟材料这个赛道里,中国企业不再是旁观者
从淄博市区向北驱车约一小时,便来到高青化工产业园。在这里,一家成立仅四年的年轻企业,正在撬动一个被海外巨头垄断半个多世纪的市场。
2022年6月注册成立,2023年9月破土动工,2024年下半年一次性开车成功,2025年3月成功试生产,2026年产能翻倍扩产——山东齐氟新材料有限公司(下称“齐氟新材”)的节奏,像是一场上满发条的接力赛。
这家企业做了一件大事:把电子级超纯PFA(可溶性聚四氟乙烯)这个长期被美国杜邦、日本大金等少数几家海外企业垄断的“卡脖子”材料,用中国人的设备、中国人的工艺、中国人的标准,造了出来。
造一块被国外“卡”了
半个多世纪的塑料
PFA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但它几乎出现在每一颗先进制程芯片的诞生过程中。
在晶圆厂里,高纯硫酸、高纯双氧水、各种刻蚀液、清洗液需要经过管道、阀门、容器,输送到每一个加工环节。盛装这些液体的容器、传送晶圆的提篮、输送化学品的管路和阀门,必须做到一件事——不释放任何金属离子杂质。
“芯片已经做到几纳米了,线路布局非常密集。如果有杂质析出,就会形成短路或断路,一整批晶圆就报废了。”齐氟新材副总经理张传本告诉经济导报记者。
PFA就是那个“沉默的容器”。它耐强酸强碱、耐高温、化学惰性,还能被加工成各种复杂形状。就是这样的一块特种塑料,长期被海外企业牢牢垄断。
按照常规的“卡脖子”叙事,一类产品长期被外国垄断,通常默认的原因似乎都是“技术太难、我们攻不下来”。不过这项技术本身不是秘密,PFA的生产技术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已经在美国成型,后来欧洲、日本厂商相继投产,到现在已经是一项有半个世纪历史的“老技术”了。
那“卡脖子”又“卡”在了哪里呢?
“最核心的还是产品的性能。”齐氟新材董事长宋学章坦言,电子级材料除了极高的纯度门槛,制程稳定性更是一道“隐形关卡”。“外国厂商垄断的,与其说是配方,不如说是这套‘几十年如一日把每一批都做得一样’的稳定能力,以及由此建立起来的客户信任,这也倒逼我们必须建立起同等级的体系化能力。”
公开数据显示,至2021年,科慕、大金、索尔维、3M、旭硝子这几家外企在全球PFA市场的合计份额超过88%。国内并非没有PFA产能,但绝大多数停留在普通级、涂料级、超纯级,真正用在晶圆厂里的半导体级超高纯PFA,基本全靠进口。
“定价高、拿货慢,想多订货还要被卡条件。”宋学章回忆国内工厂曾经的处境,“而且外企对产品最终流向哪个终端客户,要进行非常严密的跟踪,产业链处处被动。”
这就是齐氟新材要破的局。
客户从“不敢尝试”
到“主动要货”
齐氟新材的突破口选在了最难的地方——电子级超纯PFA。
据行业数据,普通工业级PFA在强酸强碱环境下析出的金属杂质含量通常在数十ppm(百万分之几)水平。那电子级PFA的纯度指标要求是多少?“再乘以1000倍,”张传本说,“更高端的半导体级PFA还需要达到ppt(万亿分之几)的超高纯度门槛——这相当于在电子级PFA的纯度指标基础上再提升一千倍。”
棘手的是,这个精度的提升,不是靠一个配方就能解决的,它贯穿原料、设备选型、工艺控制、生产环境、包装运输的每一个环节。原料的纯净度要高,生产工艺的温度、压力控制要精到毫厘,连包装车间的空气都要经过严格过滤。
2024年下半年,总投资9.2亿元的齐氟新材一期项目一次性开车成功,电子级PFA成功下线。这个速度在氟化工行业里并不多见——从动土到出产品,只用了一年左右。项目的核心产线,从上游单体到下游聚合物,每一步的杂质控制,齐氟新材都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据张传本回忆,小试阶段公司的压力还不算很大,但上了生产装置就不一样了。“一边担着几百万(元)的人工,一边背着银行的贷款利息,整个公司的未来都压在上面。去年下半年资金最紧张的时候,开会时宋学章董事长一边说研发突破,一边说融资进展,其实就是给大家打气。”
然而,资金的压力还不是最棘手的,更关键的问题是产品生产出来之后,客户能不能接受。
“国内不是没有企业做过PFA,但电子级的一直没有做好。”张传本说,“客户一听你是国产的,第一反应是‘能用吗?稳定吗?’”
面对客户的疑虑,齐氟新材的做法简单到略显“笨拙”:一遍遍送样品,一遍遍测试,拿数据说话。从管材、管件、阀门,到用于暂储晶圆的“花篮”,再到过滤器内衬、焊条,齐氟新材的产品就这样一步步赢得了客户的信赖。
变化是渐进发生的。从“不敢用”到“小批量试”,从“试了还行”到“主动要货”,再到头部客户开始批量采购。长江存储、京东方等企业不仅成了齐氟新材的客户,长江存储还向齐氟新材注资8000万元,成为战略股东。
“以前客户一听国产的就摇头,现在主动找我们要样品。”张传本说,这个变化最直观。
一台国产造粒机的逆袭
齐氟新材的故事里,还有一个细节让人颇为动容。
造粒机是生产PFA颗粒的核心设备,它决定了颗粒的均匀度、纯净度、流动性。国外进口一台造粒机,价格在2000万到3000万元之间。而国产同类设备,只要四五百万元。
“国产替代、自主可控是我们始终坚守的核心理念。”宋学章坦言,不单齐氟新材,整个产业链上下游的企业都在全力推进全环节国产化。“待我们攻克品质关口,下一阶段必然是与海外巨头正面的成本博弈。”谈及此,这位工程师出身的董事长目光如炬:“明明是成本两三百万的设备,进口报价竟要到两千多万,还要忍受漫长的交付周期。这种不合理的溢价壁垒,我们必须打破。”
“我们做高端材料的,不能只满足于‘自己能造材料’,更要追求‘用自己的设备造材料’。我们宁可对自己狠一点,也要实现自主可控。”宋学章说,“如果核心设备还是依赖进口,我们依然没有摆脱被卡脖子的命运。”
多重考量之下,齐氟新材选择了国产设备,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彼时国产设备的精度和稳定性,并不能达到电子级PFA的要求。颗粒的形态、气泡、溶质、白斑等问题反复出现。但齐氟新材的技术团队没有放弃。
“正巧我们有一个供应商也非常愿意共同参与研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个宝贵的验证机会留给我们这么好的合作伙伴,大家携手攻坚呢?”谈及那段并肩作战的日子,宋学章几多感慨。
据宋学章介绍,齐氟新材和国内设备厂商一起,用了大约一年时间,对造粒机的喂料输出端、颗粒输送系统、设备工艺指标进行反复调试优化。24小时轮班,吃住在厂里,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抠。
最终,这台四五百万元的国产造粒机,达到了和国外两三千万元设备同样的生产效果。齐氟新材不仅解决了自己的设备问题,还带动了国产装备在高端氟材料领域的技术升级。
让鲁北小县更有吸引力
高青是一个鲁北小县。在这里吸引高端人才,难度可想而知。
但齐氟新材做到了。去年,一位26岁就硕博连读毕业的博士生李珊,放弃了深圳大厂抛来的橄榄枝,选择了齐氟新材。
原因有两个。第一,她觉得这家公司在做“打破国外垄断、实现国产替代”的事情,“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我们的责任”。第二,公司给的待遇不输大城市,而且——入职不到一年,齐氟新材便授予了李珊部分原始股权。
在齐氟新材,李珊的情况并非个例。公司搭建了四大员工持股平台,核心技术、管理团队合计持股超15%,全体员工累计认缴股权总额近1亿元。此外,公司还预留了3000余万股作为长期股权激励池。
“我们提出人才优先、机制领先。”宋学章说,“我们认为在所有贡献中,人才是第一位的。在财富分配过程中,人才应当优先获得分配。”
这套机制的底层逻辑是“共创共享”——把核心的技术人员、管理人员、营销人员用创业的理念组织在一起,进行股权分享。在这套机制下,齐氟新材投资1亿建设研究院,设置了11个大实验室,用短短四年的时间,在高青县聚集了一支以行业专家为骨干、以博士硕士为主体的研发团队。
人才留住了,业务的边界才能打开。
2026年4月,齐氟新材在高端氟硅电子材料产业发展推进会上亮出了最新布局,共涉及集成电路重点材料、数据中心算力基础材料、环保型电子特气、显示领域PI材料、半导体硅类气体及前驱体五大方向。产品清单里,不仅有PFA、FEP,还有含氟换热液、六氟丁二烯、全氟醚橡胶(FFKM)、光配向PI材料等一众高附加值品类——每一条线都对应着一个被进口主导的细分市场。据介绍,公司的二期项目现已获批,该项目计划投资10.3亿元,拟建设3000吨/年改性聚四氟乙烯、3000吨/年氟橡胶、6000吨/年含氟换热液的生产线。
资本也已嗅到了机会。毅达资本、IDG资本、山东新动能基金、中晟汇银等机构相继入局,新莱应材(300260)、华特气体等产业资本也完成了战略投资。2026年一季度,新莱应材通过子公司投资3000万元,取得齐氟新材1.346%的股权,按此计算投后估值约22.29亿元。对于一个成立仅四年的非上市企业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市场愿意为这个团队、这套机制、这条赛道下注。
齐氟新材用股权把核心团队绑在一起,让博士愿意来、让工程师愿意熬、让管理层愿意扛。有了这群人,才有了一期的一次性开车成功,才敢在二期押注AI液冷,才可能把新的齐氟故事讲成现实。而一家县城企业能给出这样的估值背书,也正是资本市场对这一逻辑最直接的回应。
“新质生产力”的基层样本
齐氟新材的故事,不是一个孤立的创业传奇,它发生在一个宏大的时代背景下。
2024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九部门印发《精细化工产业创新发展实施方案(2024—2027年)》,明确提出要加强氟、硅等矿产资源高值利用,发展超净高纯氢氟酸、特种含氟单体、高品质氟树脂和高性能氟橡胶。同年,国家发改委、工信部又发布《新材料中试平台建设指南(2024—2027年)》,强调要围绕短板材料突破打造高水平中试平台。
这些政策指向同一个方向:关键材料的国产替代,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而齐氟新材所在的淄博高青化工产业园,恰好是一个天然的试验场。上游有飞源化工年产10万吨无水氟化氢,下游有赫达高分子、澳帆新材等企业消化齐氟新材的中间产品。这种“上下楼就是上下游”的产业生态,让齐氟新材的原料供应和部分销售在一墙之隔就能完成。
2025年,高青县氟化工产值规模达到62.39亿元,同比增长38.8%,全县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0.0%,利润总额同比增长88.3%。一条从萤石原料一直到含氟精细化学品的完整产业链,正在这个鲁北小县悄然成形。
但产业配套只是基础,真正让齐氟新材跑出加速度的,还有“淄博速度”。据了解,在项目一期开工时,高青县为齐氟新材开辟了重大项目绿色通道,采取信用承诺、容缺受理、帮办代办、延时服务等举措,仅用2天时间,便完成了项目一期所需的全部开工审批手续。对于一个总投资超9亿元的重化工项目来说,审批效率就是真金白银。
“齐氟新材的快速成长,正是我们园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生动实践。”高青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经济发展和投资促进部部长王瑞建向经济导报记者介绍,“园区聚焦氟化工特色产业赛道,为企业提供政策、要素、服务的全链条保障,支持企业深耕技术攻关。同时园区也依托产业集群优势,以龙头企业为牵引,带动整个产业向高端化、绿色化、智能化升级,为区域新质生产力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政策红利叠加行政效率,再加上园区链群配套,多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这家年轻企业得以在最短时间内把技术从图纸变成产线、从产线变成产品,用最快的速度成为了国内唯一一家实现电子级可熔性聚四氟乙烯产业化的企业。
齐氟新材的路远未到终点。电子级材料的真正壁垒,不是“能不能造出来”,而是“能不能连续几年、成千上万批都造得一模一样”。齐氟新材面临的对手,个个比它更有钱、更有底蕴、更有时间沉淀。但有一点已经改变——在高端氟材料这个赛道里,中国企业不再是旁观者。
(本期内容由仰望汽车全程提供专属座驾支持,以中国智造的硬核实力,致敬自主创新的时代精神。)
专家有话说
董彦岭(山东财经大学中国经济研究院教授、山东齐鲁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长)
齐氟新材的案例,让我看到了一条非常清晰的“新质生产力落地路径”。
谈及新质生产力,很多人往往仅停留在理论概念层面。但齐氟新材的实践证明,新质生产力必须依托实体技术与终端产品落地见效。从研发端突破“卡脖子”,到生产端用国产设备造出电子级PFA,再到客户端获得头部企业认可——这是一条完整的产品化、商业化链路。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关键点:产品创新的真正难点,往往不在实验室,而在量产环节。实验室做出一个样品,解决的是“从0到1”的问题;但要从“1到10”,进入车间大规模生产,面临的环境更复杂、变量更多。很多科技成果转化就是止步于此了——有了实验室产品,却形不成可量产的商品。齐氟新材在造粒机调试、洁净室控制、批次稳定性上花的功夫,比研发本身一点不少。这种“研发+高端工艺”双核心并重的打法,对山东很多科创企业都有借鉴意义。
从区域发展角度看,齐氟新材的成长也印证了“因地制宜”的道理。高青没有盲目追逐风口,而是依托淄博原有的氟化工基础,在产业链中段找到切口,把上游原料和下游客户串起来,形成“上下楼就是上下游”的生态。这种聚焦聚力、向新向高的做法,正是县域经济培育新质生产力最务实的路径。
蔡地(山东大学管理学院领导力与组织管理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大学管理案例中心主任)
齐氟新材的故事,我最大的感受是两个字——信心。
我们常说“卡脖子”是技术问题、资金问题、人才问题,但究其根本,同样是行业发展信心不足的问题。很多人觉得被卡住了,就不敢往里冲了。而齐氟新材用两年多时间证明:在一个被国外垄断了半个多世纪的赛道上,中国企业是能够冲出来的。这个案例最大的价值,就是给更多想解决“卡脖子”问题的企业家、地方政府、投资机构注入了信心——有人跑通了,我们也可以。
齐氟新材的底层逻辑也很值得拆解。宋学章董事长判断,PFA的壁垒不在“技术秘密”,而在“工程化稳定”和“客户服务能力”。这个判断直接决定了企业的资源配置方向——不是闷头挖配方,而是死磕工艺稳定性、批次一致性、客户验证速度。这是典型的“企业家判断”。企业家精神的核心,就是把技术、人才、资本、市场这些要素创造性配置起来,而齐氟新材做到了。
还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齐氟新材没有直接买现成的进口造粒机,而是选择改造国产设备。这既是要实现全产业链自主可控的理想主义,也是贴合产业实际的现实主义——国产设备成本只有进口的五分之一,而且中国的装备制造业已经具备了很好的底子。这种“用核心技术赋能国产装备”的思路,正是中国制造业从大到强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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