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性矿产:大国资源竞争与中国方略
杨丹辉/文
矿产资源是经济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近年来,新一轮科技革命推动全球产业朝着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转型发展,以稀土、锂、镓、石墨等为代表的战略性矿产在新一代信息技术、新材料、智能装备、清洁能源等领域的应用日益广泛。
作为在相关领域耕耘多年的学者,显然不能只顾看热闹,而是要站在国家战略和全球视野的高度,运用专业知识,担负起保障大国资源安全、满足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需要的时代使命,并为读者解答关于战略性矿产的种种困惑和疑问。
战略性矿产:是“锦上添花”还是“不可或缺”
人类对矿物的认识和使用虽可溯至数千年前制陶的场景,以及青铜器和铁器时代,但对矿产资源大规模的开发利用则始于工业革命,当地下的宝藏被挖出来,源源不断地进入工业生产领域,制成各种原材料和工业品,人类社会才开始快速积累起“地上”的财富。
我在《战略性矿产:大国资源竞争与中国方略》一书中所讨论的战略性矿产是指对国民经济和资源安全至关重要,对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不可或缺,对能源转型和绿色发展举足轻重,在大国竞争和地缘政治博弈中具有突出战略价值的非能源矿产。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快发展,我们可以越来越清晰地观察到,战略性矿产的作用正在由锦上添花转向不可或缺。
关于战略性矿产的角色转换,可以打一个似乎不完全契合的比方:如果将工业化初期和中期,以及经济发展的规模扩张阶段对矿产资源的需求比作满足“温饱”,那么工业原材料“厨房”里的那些大宗矿产和基础金属更像主粮,是工业体系的“压仓料”;而当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工业的“餐桌”上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精馔佳肴,“调味品”需要越来越多样化才能适配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胃口”。战略性矿产对于实现现代工业原材料、生产设备、最终产品所要求的减重抗压、降噪缓震、耐磨耐腐等优异性能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促成其功能拓展、应用深化和价值实现的关键必然在于科技创新。
科技创新对战略性矿产供求的影响是复杂且深刻的。一方面,战略性矿产的科技属性进一步凸显;另一方面,利用重大创新成果的战略性矿产开发的产业化一旦实现突破,很快便会打破特定矿种的供需平衡,仅仅控制原矿资源而不具备下游研发和应用能力,将难以维持产业链整体优势。因而,技术进步对战略性矿产的需求具有刺激和抑制两方面的作用。
从锦上添花到不可或缺,反映出现代化产业体系与战略性矿产资源之间日趋紧密的双向锁定关系,即能源转型、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共同推动矿产应用不断深化,持续创造新的需求,而矿产可获得性的改变又制约或提高了科技创新力量和产业发展质量。当然,认识到战略性矿产的不可或缺性,并非要主张资源决定论。相反,对战略性矿产角色的客观定位促使我们加快重构更加高效、集约、绿色的“矿产-产业”链条,坚持以科技和制度创新对冲资源稀缺性的困扰,通过减量循环部分缓解原矿资源的压力。
资本或助力或搅局?从“妖镍”事件说起
2022年3月,伦敦金属交易所金属镍期货价格在很短时间内突然极端暴涨和剧烈波动,导致金属镍期货交易中断、巨额空头头寸濒临爆仓,进而对全球金属市场秩序和交易机制造成了严重冲击。这波行情发生得颇为诡异,故而被市场和媒体称为“妖镍”事件。
复盘这一事件中市场风险累积的过程,不难看出资本市场影响矿产资源稳供的威力。来自中国的不锈钢巨头青山控股集团是这波交易的空方,为对冲镍产品价格下跌风险,青山控股集团持有大量LME镍期货空头头寸(约20万吨),而此时市场上嘉能可等国际大宗商品交易商及其对冲基金持有多头头寸。俄罗斯是全球电解镍的主要生产国,俄乌冲突爆发致使全球镍供应紧张的市场氛围骤然拉满。多方捕捉到青山控股集团大量空头头寸存在交割短板,伺机大举买入,大幅推高镍价,引发2022年3月7日和8日罕见的镍连续暴涨行情。
“妖镍”事件说明了实体企业布局金融衍生品交易需要具备哪些专业能力,以及严控交割风险的重要性,也展示了资本势力对战略性矿产安全可能造成的复杂冲击。长期以来,矿业所具有的高资本投入、高周期性波动、高政治风险、高环境约束和高地理集中度的突出特征,决定了其天然要与资本进行深度绑定。
当矿产品与金融衍生品市场深度融合时,资本的角色变得更加充满张力,其对于矿业投资和矿产品市场的“双刃剑”作用进一步凸显。一方面,资本是矿业发展的推动器,通过接收市场和政府传递的资源配置信号,充当着矿产资源投资开发、价格发现、风险管理的重要角色,有助于为矿业提供流动性,挖掘市场深度,刺激新矿山的勘探投资和技术替代研发;另一方面,资本的“搅局”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战略性矿产的供求不平衡,拉大了不同矿种开发技术和资金投入的差异。
资本在矿产资源市场中既是提供流动性的“血液”,也可能成为制造风险、破坏稳供的“梗阻”。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全盘否定大部分矿产品所具有的金融属性。“妖镍”事件给我们带来了深刻的警示:在当今的资本市场和交易机制下,矿产资源已不仅仅是工业的“粮食”,还是资本博弈的筹码。矿产资源稳定供给受多重因素影响,除了资源禀赋和技术层面的因素,更需要金融治理与产业需求的深度对话。对于资本这头“巨兽”,驯服不是目的,就国家和企业而言,必须全面提升金融素养,加强规则引领,主动探索“矿业开发基金+供应链金融”的融资模式,牢牢掌控优势矿产的全球定价话语权,推动资本更好地服务于产业链韧性而非单纯追求短期套利,从而在矿产投资回报与国家资源安全之间,发现那条微妙的黄金平衡线。
资源竞争:从大国博弈到全球治理
长期来看,战略性矿产供求关系变化总体上符合矿产资源生产消费总量和结构演进的一般规律,而其短期市场表现则在很大程度上是价格机制的反应。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技术进步、能源转型和“碳中和”目标对战略性矿产全球供求格局的影响日趋深化,动荡的地缘形势进一步放大了全球供求关系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在多因素演进机制的作用下,战略性矿产生产、贸易及供应链体系的参与主体和风险因素增多,给矿产资源全球治理带来了新的挑战。
与原油、铁矿石等大宗矿产,以及铝等基础金属不同,绝大多数战略性矿产如锂、铟、镓、锗、钽、铌、铍、铂族金属等,在地壳中的矿物总储量不大、矿石类型繁多、成矿条件特殊、资源品位偏低、共生伴生是常态,资源基础、勘查技术、开采工艺及开发利用的环境影响具有突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这种独特的赋存条件决定了战略性矿产在世界范围内分布极不均衡,储量和生产集中度相对较高。原矿资源和初级矿产品生产集中度高,致使战略性矿产供求关系更易受地缘形势影响。
回溯世界工业化历史,以低廉的价格持续利用全球矿产资源一向是发达国家资源战略的基本取向。从工业化初期的殖民扩张,到掌控矿产品国际定价权,都体现出发达国家这一战略出发点。
近年来,随着大国博弈升级,美西方布局“去中国化”矿产供应链的战略意图更加清晰。在矿产治理层面出现了单边化、小团体化等“排他性”倾向,并因将矿产议题与政策、外交深度捆绑,而引发了“寒蝉效应”,强化了选边站队的阵营导向,严重干扰了全球矿业合作。
尽管联合国等多边组织在探索构建矿产资源全球治理框架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但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事实是,由于利益矛盾和治理分歧长期存在,战略性矿产领域的全球治理仍面临实践困境和结构性矛盾,包括法律约束力弱、标准碎片化、南北责任分配失衡、地缘政治侵蚀多边合作等突出问题,这些问题难以破解,致使全球矿产资源仍处在“治理洼地”。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矿产资源消费国和加工国,面临着如何担负和回应积极引导、参与全球治理体系构建的大国责任和时代要求的问题。
中国优势:由资源大国加快迈向先进材料强国
中国是名副其实的战略性矿产资源、生产、消费、贸易大国,这一点毋庸置疑。近年来,美西方关键矿产供应链重构锁定“去中国化”的策略目标,但客观地评判,无论从供给端还是需求端来看,中国在资源赋存、产能和产业链、市场规模、应用领域、存量积累等方面都具备较为显著的体系性优势,在战略性资源国际格局中承担着难以动摇的重要角色。
随着美国强推供应链去风险化,意图在中国之外形成相对稳定的供给渠道,多元化是战略性矿产全球供求格局演进已经发生且将在未来持续深化的核心主线。从目前的进展来看,战略性矿产多元化供给进程在提速,但对我国的影响尚可控。
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战略性矿产空间分布不均衡、时间尺度不可再生、丰度维度稀缺、物性维度难以替代。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碳中和”与能源转型、大国竞争升级与日益复杂的地缘形势等诸多因素叠加作用下,战略性矿产全球供求格局演进呈现出多因素驱动、多元化重构的时代特征。矿产资源始终是大国竞争的焦点。
中国战略性矿产安全保障面临错综复杂的外部环境。作为矿产和工业大国,我国迫切需要建立绿色包容、动态平衡的矿产资源观。既要正视战略性矿产在现代产业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价值,又要避免落入资源决定论的定式;既直面供求长期偏紧、全球格局加紧重构的治理形势,更要加大科技投入力度,推动技术创新和循环利用。战略性矿产领域的大国布局,需要的是系统思维、全球视野和战略远见。
长期以来,由于对战略性矿产的功能、用途、战略意义认识不全面、不到位,国内一些优势矿产粗放式加工利用的问题十分突出,资源优势未能真正上升为产业优势,这成为困扰战略性矿产资源开发利用的顽疾。
现阶段,总体而言,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工业革命下的科技和产业比拼中,主要工业大国各有优势。客观地看,中国科技发展的整体水平显著提高,在部分领域开始具备与发达国家同步竞争的能力,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先进材料、高端原料、核心零部件却是中国工业短板中的短板,美国对华封锁打压中暴露出的诸多“卡脖子”技术和产品,很多属于这一领域。这固然是由经济发展阶段和传统发展模式决定的,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长期忽视工业基础、对各种金属和非金属元素性能认识和开发基础研究薄弱的结果。同时,随着中国科技水平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逐步缩小,可供借鉴的现成经验,以及能够模仿或赶超的目标越来越少,在尖端技术、重大装备和核心零部件等领域,通过承接国际产业转移,“轻松”摘下国外技术转让的“低垂果实”的技术进步路径势必越走越窄,中国在从追随者到同行者,乃至领跑者的角色转变过程中面临着种种风险和不确定性。在先进材料和核心零部件领域,以往主要依靠进口满足国内需求,或者通过学习模仿来实现技术追赶的方式,而如今必须尽快转向通过自主创新突破发达国家的技术封锁。令人欣慰的是,中国产业转型升级提速带动了工业整体素质和质量的提升,使得产业链延展有了更多的方向和空间,国内在电化学、光化学、稀土功能材料等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突破,初步形成了矿产资源和产业体系优势相互加持的良好局面。“十五五”时期,要充分发挥资源、产能、市场多重优势,科技自立自强与产业链自主安全协同推进,增强资源整合能力,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实现“双碳”目标、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关键原材料保障,加快由矿产资源大国迈向先进材料强国的进程。
(作者为经济学博士;本文为《战略性矿产:大国资源竞争与中国方略》一书前言;内容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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